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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 琐谈南薇46年版《祥林嫂》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欢呼《祥林嫂》雪声、东山两大版本重现尘世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 (无名)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 一、祥林嫂、牛少爷及其它

 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南薇於1946年将鲁迅先生短篇小说《祝福》改编成越剧,首演於上海明星大戏院,又於解放前夕,将它搬上银幕。都被认为是越剧改革里程碑式的首创。但这份成绩单,在众多回忆文章或论文、博文中,均被挂在袁雪芬光辉历史的账上。许多文章甚至连南薇的名字都不屑一提。因为《祥林嫂》一次次被恶性篡夺,署名权早已让位於“袁雪芬、张挂凤、吴琛、庄志”“四大名编”。越剧历史就这样被改写了,而且从政府到雪声、东山参与者,没有一个人来点破这层虚假的帷幕——那块剽窃史的遮羞布。

这一次次被恶性篡夺的理由只有一条:南薇的《祥林嫂》,多出了几个人物:牛少爷、卫癞子、……尤其是牛少爷,竟然敢与“一号主角”祥林嫂有“恋爱关系”,太有损劳动人民祥林嫂的纯真形象,那还了得!殊不知明星大戏院的演出,如此众多文化界名人都看了,报上好评如潮。许广平对增加牛少爷一角,先前也有些愕然,后经田汉同志解释,也并无大的异议。因而在拍电影时并没有删除有关牛少爷的情节。但“四大名编”篡夺《祥林嫂》的勾当,一次次都拿牛少爷来说事。实际上“东山越艺社”解放后首次晋京为中央首长演出,带去两个戏:《梁祝哀史》和《祥林嫂》,而此番演出的《祥林嫂》,南薇已主动删除了所有相关牛少爷的情节的戏。袁雪芬似乎有意识地视而不见,仍屡屡拿牛少爷由头贬损南薇首创《祥林嫂》这一历史价值,真可谓醉翁之意不在酒,虽有司马昭之心,但《祥林嫂》的剽窃已既成事实,这顶桂冠早用铆钉铆在袁雪芬头上,谁有异疑,请出示证据!

证据呢?电影拷贝据传已被制片人带去台湾,而该制片人与“国民党反动军官”过往甚密,你如不怕有通敌嫌疑,不妨去查!中南海放映《祥林嫂》拷贝神秘失踪,早成悬案,无从查考。雪声、东山的剧本也早已毁尸灭迹,无处寻觅,谅你南薇后人也拿不出手稿。即便袁雪芬一而再,再而三将牛少爷钉在耻辱柱上,谁能翻得了这个伪造的铁案!南薇只是徒有虚名而言,为了这个牛少爷,南薇保不准要遗臭万年也说不定。而真正创造祥林嫂的,演员加编剧,只有袁雪芬一人。你不见,追悼会上,还深深受了上诲大领导们的一拜!多荣耀的礼遇!

也真是造化弄人。在袁雪芬死后不久,“雪声”和“东山”两份演出本,同时浮出水面。牛少爷究竟对祥林嫂作了多大的孽,真相已可一目了然。强加在牛少爷身上的不实之词,也到了澄清事实的时候。他虽是南薇虚构的戏剧形象,却已经蒙冤了一个甲子,再不还他一个本来面目,於心何忍?况且不明不白株连了生他养他的南薇先生,倒霉倒到了酆都城!

网友们是不是注意了,前几天我从上海沪剧网上转载了贝贝先生写的一篇博文:《杜宇催春秧苗新——话说子归》。子归是一种鸟,又名杜鹃、杜宇、布谷鸟。文中说的子归可不是报春的布谷鸟,而是一位颇有传奇色彩的达人的笔名。作者贝贝先生是沪剧界一位非常非常名头响亮英俊小生的父亲。文中提到周立波“海派清口”一顶桂冠名谓,就是子归先生的创意。关栋天、孙徐春都是子归先生创意的见证人!此地有谎说不得,两大名伶是见证!我想告诉大家的是,我的《天佑南薇,铁证天降》博文中提及的那位古道热肠,提供19515月“时代”封面“新戏剧出版社”出版的,早於徐进等剽窃发表於《戏曲报》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越剧剧本《梁况哀史》证据的,也是这位子归大侠。前两天,终於识得庐山真面目,初次见面,居然一见如故,惺惺相惜,交谈甚欢。更令人喜出望外的是,他还带来了两本《祥林嫂》。一本是雪声剧团用的油印本。一本是北京演出的说明书。《祥林嫂》说明书我也有一本,一对照,全然不同。这本说明书刊印了《祥林嫂》全部剧本唱词台词,完全有可能专为北上京城演出所用,担心北方观众听不懂南方话,所以一字不漏刊登全文。演员表上写明由傅全香前辈主演祥林嫂一角。这两个版本再现人世,让我们可以从容地去认识一下牛少爷,考证一下牛少爷的所作所为有没有达到损伤祥林嫂形象,有没有违背鲁迅先生的原意,有没有损害到了非要废弃南薇的剧本,在解放后风平浪静的岁月中,再重创一个《祥林嫂》来取代历史上有过莫大影响的首演《祥林嫂》,用赝品取代真品。子归先生又为海派文化历史作出了足以传为美谈的贡献。适当机会,我会再详情引见这位奇人。他文章也了得。网站新连接的【东方文献】即是子归先生所创,文采斐然,大家不妨点阅,定能寻得“芝麻开花”收获!

我仔细看了这两个版本全文,心中豁然开朗。真相一目了然。《祥林嫂》的历史地位是无法抹杀,是不容取代的!

牛少爷与祥林嫂是毫无“恋爱关系”,也无爱情纠葛的对手戏。即便如此,“戏”写得却十分精彩传神,别具匠心。

原来,戏的第一幕,写到卫母、卫姑娘到鲁四老爷家来拜年,勾起一段童年时的回忆。卫家与鲁家有什么关系?老话说:皇帝也有草鞋亲;《红楼梦》里,刘佬佬不买旅游门票,也逛得了“大观园”;卫家可以假设为鲁家的佃户、长工短工,须知浙东的农村,很少有刘文采式的大地主。家有十亩田就可划为地主。因而增加这段情节并不有悖於现实生活的真实。幼年时来过鲁家,与鲁家少爷“办家家”“扮新娘”也是儿时游戏常有的事。牛少爷借题发挥调戏调戏卫姑娘,只能说明这位纨绔子弟恶习难改,於卫姑娘何干?卫姑娘再三躲避,守身如玉,形象何损之有?

当时越剧的演出,小生的风头往往比花旦健。祥林嫂是以旦角为主。如果小生只演贺老六,或只演祥林,演不到头就死在台上,戏份太少,吸引不了观众。范瑞娟又是能叫座的当红小生。让她一饰两角,前牛少爷,后贺老六,戏的上座率就有保证。而牛少爷、卫癞子的出现,使戏的份量厚实多了。《祝福》是短篇小说,所提供的素材毕竟太过单薄,要凑成三个小时的戏,势必要充实一些新的内容。牛少爷的出现,反而从另一侧面塑造了祥林嫂忠厚老实,在处理与卫癞子、贺老六、鲁四老爷。鲁四太太、柳妈三婶等人关系中,从各个侧面塑造了祥林嫂这位浙东山区妇女勤劳朴素、忠厚老实却又略显愚味的形象,在被万恶的旧社会盘剥欺凌之下,做死做活,熬尽心血,终被抛弃,寒冬祝福之夜,流落街头,面对茫茫大雪,举目无亲,生存渺茫,绝望之下,似有醒悟,萌发了劈门槛反叛心态,人物发展脉络清晰,与鲁迅先生《祝福》的主题思想丝丝入扣,充分体现了原作的精神内涵。

更值得一提的是,南薇的《祥林嫂》语言生动,剧情细节生活化,读完全剧,方才体会到田汉先生为什么在看彩排时,每场幕下时,都要情不自禁地高呼:“这是生活的,人情的,不错的,有道理的!”也想象得到,名演员白杨同志如何会看得珠泪盈眶。

袁雪芬多次谈到南薇“劈门槛”的情节是人为“拨高”祥林嫂形象,我至今仍弄不明白她所说的“拨高”是什么意思。我认为她所自鸣得意的改编,除了剽窃了南薇构思,南薇所创造的“这是生活的,人情的……”所有优点和成功之处,都被改得面目俱非。祥林嫂一次次变得更概念化,更政治拼图化,变得味如嚼蜡,意趣尽失!

南薇剧社曾发表过南薇《祥林嫂》剧本。前两幕是根据南薇先生在文革期间修改的手稿,后半部根据原说明书唱词选刊整理。这次《祥林嫂》剧本重见天日,了却了南薇后人久悬心中的一个最大心愿。他们希望能找到一个范、傅档的剧团合作,复排雪声版的《祥林嫂》。孰真孰伪,孰优孰劣,让广大观众来评判。说声抱歉,剧本就暂时秘而不宣了。

《祥林嫂》是越剧改革一面旗帜。还原真相,还原首创首演成功的真实风貌,是历史赋於的一种不容推卸的责任。【南薇剧社】同仁将罄全力而为之,免得愧对先人,愧对历史!

 

    

 二、  祥林嫂与牛少爷的总角之情

 

   

     从鲁迅先生短篇小说《祝福》,改编成越剧剧本《祥林嫂》,改编者通过对原作的研读,在理解作者创作意图之后,有所删节,有所增添,在全新体栽的框架内,重新构筑作品的叙事方式,进行二度创作。只要征得原作著作权享有者的同意,这便不构成侵权。南薇於1946年改编的成功,许广平先生及当时的众多文化界重量级著名人氏:田汉、费穆、张骏祥、欧阳山尊、胡风、梅朵……也都予以肯定和认可。在评论中对增添牛少爷一角,个别评论者略有微词。此后,袁雪芬等人,在南薇尚在人世,但被封煞得难以启齿之时,当着原改编者眼皮底下,明火执仗篡夺原改编者南薇越剧剧本《祥林嫂》著作权时,用的仍是这个借口。前几天在纪念袁雪芬演出活动中,空中剧场转播时,匆匆而过的片头仍确切无误地标明“根据鲁迅原著改编,改编作者:吴琛、庄志、袁雪芬、张桂凤”。对於南薇创造的卫癞子这个反派重要形象,尽管还在演员口中癞子、癞子地叫,但片头上已改成“卫二叔”了。四大名编,三位已去了阴曹地府,只有一人健在。这“卫二叔”的“创意”是不是张挂凤编剧的“独创”?不便妄猜。但做贼心虚,欲盖弥彰的心态,却表露无遗。真让人有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之兴叹!又给越剧史提供了一个黑色幽默的生动凡例,不可不记上一笔。

本文对那场比县级剧团还差劲的演出,实在不屑置评。由於雪声剧团首演的《祥林嫂》剧本重新浮出水面,使我们完全可以将南薇先生的原创本和“四大名编”的剽窃本作实质性的比较,孰优孰劣,孰真孰伪,真相便一目了然。据悉,“雪声”、“东山”两个版本的全剧剧本的重现江湖,南薇先生主要代表作品:《梁祝》、《祥林嫂》、《山河恋》、《孔雀东南飞》、《团团转》、《阿Q正传》、《西厢》……都已初步整理完毕,出版《南薇剧作选》的条件已然俱备,南薇先生后人已着手准备出版事宜。其它佚失的早期作品,也准备公开高价征集。希望越剧界这位编导奇才的作品集能够早点重见天日。让广大越剧爱好者有次一睹庐山真面目的艺术盛宴般的享受。

祥林嫂与牛少爷在剧中究竟有多少瓜葛,祥林嫂童年时到过鲁四老爷家这一假设有没有可能性和合理性,这一增添的剧情是否附合绍兴地区民间生活的真实性和现实性,便可作些深层次进一步的探讨。

鲁迅先生当年是国统区左翼作家的一面大纛。他之所受到国民党统治者的忌惮,并非是他的小说,而是切中时弊的杂文,似匕首,似投枪,篇篇檄文均击中当政者的要害。南薇创作《祥林嫂》之时,鲁迅先生已逝世十载,但余威尚存,足以令当政者闻名丧胆,心有余悸。因而,即便在当时,写《祥林嫂》,也还是有一定政治风险的。

鲁迅先生还有一篇小说《故乡》,也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篇。同样用第一人称叙事方式,其中主角是闰土,幼年时也到过“我”的家,与“我”交往甚密,对“我”留下难以磨灭的童年记忆。“这时候,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: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,下面是海边的沙地,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,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,项带银圈,手捏一柄钢叉,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,那猹却将身一扭,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。”“有一日,母亲告诉我,闰土来了,我便飞跑的去看。他正在厨房里,紫色的圆脸,头戴一顶小毡帽,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,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,怕他死去,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,用圈子将他套住了。他见人很怕羞,只是不怕我,没有旁人的时候,便和我说话,于是不到半日,我们便熟识了。”闰土教“我”在大雪天如何捕鸟,夏天在海边如何拾海贝“鬼见怕”、“观音手”,在西瓜田里如何“手捏一柄钢叉,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……”等闰土离开时,“我急得大哭……”三十年后我重返故乡,再见闰土,在生活的重压下,幼年的旧伴,一个生龙活虎般的少年,已变得木讷迟钝、愁苦万状的未老先衰的老农了:“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,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,浑身瑟索着,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,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,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,像是松树皮了。”“他站住了,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,动着嘴唇,却没有作声。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,分明的叫道:‘老爷……’”……

如果将润土,换作祥林嫂,儿时的记忆,不是捕小鸟,拾贝壳、叉野猹,而是办家家、做儿戏、假拜堂……是不是也合乎情理呢?是不是有此可能呢?是不是有悖现实生活规律呢?依我看,这段增添的剧情与鲁镇上的风土人情,恰有着似曾相识的吻合。并不显得突兀与陌生。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故事。

祥林嫂与牛少爷的戏,主要是第一幕,之后还有两小节戏。

戏一开场,南薇仅用两句合唱,点明了祥林嫂的来历:

“卫家姑娘许祥林,

我们应该叫她祥林嫂。”

接着,通过鲁四老爷家的一些佣仆:柳妈、三婶等人七嘴八舌的闲聊,介绍了卫姑娘幼年之时,也曾到过鲁家,与鲁家牛少爷青梅竹马,有过总角之交。只是多年未来,昔日的小妮子,已出落得成了青春焕发的大姑娘,而且已许配了祥林,是个未过门的媳妇。多年未见,少不了旧事重提,将孩提时候的儿戏,拿来趣笑逗乐一下,也是情理之中的常事。等牛少爷出现,与幼时旧伴重聚,就有大段追忆往事,略带挑逗的小生唱段,这也是戏曲团体里“因人设戏”的寻常之举。当时当家小生范瑞娟,粉丝成群,许多观众是冲着她才来看戏的。如果戏份少了,作为衣食父母的观众不买账,影响票房,对於任何一个“自负盈亏”的私人剧团而言,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事。当然这个理由,不能说明牛少爷这个人物赖以站得住脚的依据。更不能证明是否有损原作者创作的意图和主题。尤其是对祥林嫂的形象,是否造成扭曲和伤害。或者是画蛇添足,多此一赘笔。不妨引用几段原词看看:

 

牛少爷:卫姑娘!(拉了她的手,她怕,想推开他)你怎么到今天才来   呀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与你青梅竹马常来往,

耳鬓厮磨兄妹样。

从小大家来约定,

日后长处在一堂。

可记得盟山誓海亭子边,

夫唱妇随木栏旁。

(他拉她双手走到窗边,向亭子望。

(他好像怨恨的,她有感羞娇的。

谁想你,一别就是四、五年,

害得我,日夜相思苦难当。

几番想来探望你,

几番全都变梦想。

都是你的良心变,

害得我,朝朝暮暮两泪汪!

卫姑娘:(安慰他)少爷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   妈妈说,你我贫富不相仿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与你游玩够不上。

妈妈说,你我已非小孩子,

旁人议论要提防。

况且我,终身已经许祥林……

牛少爷:啊?你攀……攀亲了?(他失望了)

卫姑娘: 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妈妈做主理应当。

牛少爷:什么应当不应当,我问你祥林是谁?

卫姑娘:一个长工。

牛少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他是长工不要紧,

一切有我去调停。

祗要祥林肯退婚,

种种疑难我担承。

卫姑娘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母亲之命订好婚,

旁人不好来变更。

牛少爷:我不管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我要祥林来退婚,

不管旁人有议论。

他要田地就田地,

他要金银就金银。

倘然祥林再不肯,

另外替他姑娘寻。

卫姑娘:(她迟疑了)你想……

牛少爷:(热情的,稚气的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 我想告诉爹娘听,

要你留在我家门。

白天窗下共读书,

晚来灯前看拈针。

清早亭中诉衷曲,

黄昏栏边眺月明

记得么?(强迫她做当初情景)

当初你我曾游戏,

两小无猜假成亲。

亭子上面天地拜,

栏干边头结同心。(他逼过来了)

卫姑娘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现在二人都长大,

想不到游戏之事当了真。

牛少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更是夜深人静后,

卫姑娘,我还要偷偷来接吻。

 

牛少爷是个纨绔子弟,嘴上说得天花乱坠,那只是调调情而已,这正好说明祥林嫂在暗无天日的时代里,始终难逃被侮辱和被残踏的命运。祥林嫂的悲局,有人说与英国作家哈代笔下的“苔丝”命运相妨,,也是不无道理。

当鲁四老爷为他择得张翰林家千金这门高亲,门户相当,牛少爷马上欣然答应,将刚才对祥林嫂那番信誓旦旦的表白,早已抛至九霄云外。新婚之日,当女佣阿香向他提及祥林嫂时,他马上口吐真言:

这是年轻开玩笑,

那个和她很要好,

老爷说,她的身份也不配,

只好去配祥林这种穷赤佬。

 

牛少爷遇见祥林嫂,他们俩又一次对话:

 

牛少爷:嗯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祥林嫂,听我道,

过去我们很要好,

现在虽然都成婚,

交情仍旧忘不掉。

祥林嫂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少爷休要胡言道

什么交情忘不掉。

我是穷人你少爷,

我只好配庄稼佬。

牛少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什么穷富不相配,

私下相好无所谓。

你我本来在一道,

以后请你常常来。

(牛少爷动手动脚,祥林嫂避开……

 

祥林嫂与牛少爷的所谓“感情纠葛”对手戏,就是以上这些内容。可以说无伤大雅,极为寻常。跟现在某些“重编”红色经典的“创新”比起来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,“小儿科”到极底了!

此后还有两小节过场戏。戏虽不多,但戏味实足。

第三幕第一场,就有下面一场戏。牛少爷对在他家帮佣的祥林嫂又不规不矩起来,被应菊芬饰演的牛少奶奶撞见,一段对话写得非常传神,耐人寻味:

…………

牛少爷:烧饭慢一点去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到我家过了冬,

现在已到八月中。

这些日子见了我你总是,

祥林嫂啊,避到西来躲到东,

今夫好得有机会,

我和你,要说的话是满心胸。

祥林嫂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现在比前更不同,

你是少爷我女佣。

你若同我多说话,

别人又要是非弄。

牛少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既然你在我家做女佣,

有吃有穿不愁穷。

你拿什么来报答?

祥林嫂:什么?

牛少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报答我少爷恩义重?

祥林嫂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什么恩义我不懂,

我只晓勤俭去劳动。

少爷啊,请你不要这样讲,

还请少爷放尊重。

牛少爷:祥林嫂,难道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你何必如此装朦懂,

过去情义付东风!

倘若你肯答应我,

自然另眼来看重。

(牛少爷用手拉祥林嫂,祥林嫂急避,正夺门出,少奶奶立门外。

少奶奶:喔,我不晓得你们在谈心!

祥林嫂:少……少爷刚才叫我寻你。

少奶奶:原来你们在寻我……你在哪里寻我?

祥林嫂:刚想去寻……少奶奶就来了。

少奶奶:(向牛)你寻我吗?

牛少爷:唔,没有什么事。

少奶奶:我知道了!

祥林嫂:现在我要到厨房里去了!现在……就要去了……去烧饭去……

少奶奶:(向牛)你为什么不回答她?……怎么连我也不回答?……生了气吗?告诉我你生了谁的气?……谁气了你?

牛少爷:(回头)你气气我,我在生你的气!

少奶奶:生我的气?生我什么气?

牛少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有事情差她做,

你吃乾醋为哪桩?

鬼鬼祟祟来偷听,

问你应当不应当?

(把茶几上烟灰缸掷向门外。

少奶奶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我是并非来偷听,

一切请你要原谅。

你们两人在一淘,

我倒不会来管账。

不过是你是主来她是仆……

祥林嫂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 奶奶宽宏又大量。

少奶奶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被人来看见,

传扬开去不像样。

做人应该守本份,

主仆应该分清爽。

 

另一段戏,卫癞子上门诱逼敲诈祥林嫂,祥林嫂欲向牛少爷商借些钱来应付卫癞子的纠缠,结果连启齿的机会都没有。最后眼睁睁被卫癞子带来的人抢上了船。“江水滚滚浪滔滔,轻舟已到贺家坳。”

这就是祥林嫂与牛少爷所谓“恋爱全过程”。解放后,【东山越艺社】由傅全香主演的《祥林嫂》,所有与牛少爷有关的戏南薇先生已将其全部切除。这次“东山”演出说明书重现江湖,一字不漏全文刊载剧本内容,使人们对袁雪芬以此理由掠夺《祥林嫂》,实在是摆不上台面的理由的真相,可以找到完全合理的解释。她凭借的是权与势,是彻头彻尾的一种“强盗胚”行径,还要以此作为纪念性演出,真不怕贻笑大方,千古留“仿”,人到了脸皮都不顾的地步,令人又复何言!

 

         三、祥林嫂与卫癞子的厄运噩梦

    鲁迅先生的短篇小说,塑造了鲁镇——那个人文荟萃的古邑绍兴,历史上曾经走出过侠骨柔肠的爱国诗人陆放翁,也曾留下风流倜傥的绝代书圣王羲之放浪形骸兰亭流觞的遗韵圣迹,近代又出了诗人兼革命先辈、鉴湖女侠秋瑾,以及鲁迅先生周氏一门三杰……而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形形式式、林林总总小人物们的行踪与陈迹,在鲁迅先生笔下,一个个鲜灵话蹦的形象,从字里行间跳了出来,就像世博会上那幅神奇的《清明上河图》,但它展示的,却是千年王朝崩溃终结,革命潮流风起云涌之际,辛亥革命前后的社会众生态的历史画卷:阿Q、孔乙己、祥林嫂、闰土、狂人、假洋鬼子、赵老太爷、鲁四老爷……早已深深印入了人们的脑海。为那个历史年代,留下了令人遐想的无穷空间。

南薇先生对鲁迅先生是十分敬仰的。而且发自由衷,并非功利。鲁迅先生逝世十周年祭,南薇将《祝福》改编成越剧《祥林嫂》,彼时彼地,上海仍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。在地下党的妻舅影响下,他毅然创作了《祥林嫂》,不仅为越剧改革树起一座丰碑,也是在浓云密布的东方第一大都市——上海,绽放出一朵鲜艳的奇葩。这又使我想起那幅国之重宝《清明上河图》,据闻至今尚有两三卷存世。其中肯定有一幅是真迹,余者皆为仿制的赝品。赝品年代久远,也弥足珍贵,但与真迹相比,毕竟不容替代,岂可同日而语。但上海越剧院,一个世纪之一半都没有走完,就迫不及待将“四大名编”赝品《祥林嫂》,强势取代历史上有其不容替代价值的真品《祥林嫂》,而我们的政府竟然对这种企图伪造历史的现象推波助澜,这种政府级的黑色幽默究竟伤害了谁的形象?最近某国一位某部长,在求学期间有论文抄袭现象,便自觉引咎辞去公职,他可能没上过“孔子学院”,但他识得廉耻,知耻能改,善莫大焉。如在上海,也肯定能享受到无与伦比的荣耀和礼遇。他是生错了地方!如有来世,务必首选上海投胎。这可是造假福地!切记!

南薇在改编《祝福》之时,添加了牛少爷一角。牛少爷也真“牛”,“牛”得真假易位,“牛”得真品让座,“牛”得历史颠倒,“牛”得“生父”厄运连连,噩梦不断!“牛”得自己也臭名昭著,不得超生!

南薇在改编《祝福》之时,添加了另一位头顶生脓、脚底生疮的卫癞子一角,就幸运得宠多多。不但给“四大名编”借去出尽风头,最近还升格成为“卫二叔”,这个辈份怎么算,只有上海越剧院算得清了。他敢於乱伦,自有它强硬铁实的背景。管它什么青红皂白,一切可以由他说了算,他就是有偌大权力,让全国人民变成色盲!谁能奈他其何?连高等法院都无此胆量,何况平头百姓!

不过卫癞子这个艺术形象,也算是个人物!经得起历史考验,足可传世。

卫癞子是个典型的地痞流氓滚刀肉的形象,在南薇塑造这个形象时,就让它充当“戏骨子”的重任,他似乎成了旧社会封建邪恶势力的“总代理”,祥林嫂每向地狱之门迈近一步,他都是能发出致命一击的推手。祥林嫂两个丈夫的死,都有卫癞子的阴影在徘徊,在作祟。戏剧赋於人物形象的涵义,不是论文的逻辑推理;而是一系列人物心理和行为的活生生的细节体现。卫癞子在农村底层赖以生存的手段,即是哄矇拐骗,放放印子钱(高利贷),做做卖田卖屋,甚至卖妻卖儿的中保人,从中敲诈勒索,收取渔利。尤其在语言方面,包括唱词白口,都写得恰如其分,十分传神。是南薇先生塑造的戏剧形象最为戏功的人物之一。

祥林嫂第一个丈夫病入膏肓之际,卫癞子便首次现身祥林家。他来干什么?就是动即将成为寡妇的祥林嫂的脑筋,做起贩卖妇女的勾当。但口头上说得道貌岸然,仿佛专为他人着想似的。这就叫骗煞人,勿偿命。卫癞子是为祥林弟来保媒拉牵的,他明知道祥林家贫如洗,只有卖掉祥林嫂,他才能两头获利。且看他如何调唆祥林嫂婆婆的:

 

卫癞子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认为传宗接代最为先,

我倒有个好主见。

祥林弟:你有什么法子?

祥林妈:快,说出来听听。

卫癞子:祥林嫂呢?

祥林弟:在屋里煎药。

卫癞子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贺家坳,山中有个贺老六,

打猎为生已有年。

家中老婆尚未讨,

愿出财礼八十千。

祥林妈:八十千?

祥林弟:八十千!

卫癞子:八十千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村里姑娘多多少,

全不肯出嫁到山间。

祥林妈啊,你说祥林很危险,

你把那祥林嫂,重新去婚事连。

八十千,除了财礼五十千,

还好多下不少钱。

祥林妈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寡妇再醮家家有,

不是寡妇不方便。

卫癞子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这种小事你多挂念,

最要紧,先同老六见见面。

倘使对方还中意,

就叫他派人埋伏在四边。

祗等祥林断了气,

立刻抢她到山间。

今夜死,今夜抢,

今夜不死等明天。(又是个骤雷)

(他们各各离坐,面面相觑

祥林弟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这样究竟不可以,

逼嫁嫂嫂没脸面。

心里总觉对不起,

我的婚事莫再谈。

卫癞子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家之后两兄弟,

传宗接代最为先。

祥林病重无希望,

将来要你来传烟。

倘若依我这样做,

娶了老婆还有钱。

为何此事不应该?

祥林弟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看还是等明年。

卫癞子:明年?哈哈,人家肯等吗?(一个骤雷)今晚是三十,月底,过了明天这个春天就完了……赶在立夏以前,还可以拜堂。(祥林嫂煎好药出来)哦,祥林嫂!……

 

祥林还没有死,卫癞子的魔爪已伸到他的床边。这些话,气息奄奄的祥林都听到了。他不愿意自己的妻子在他死后落入他人设下的罗网,临死前,他挣扎而起,让祥林嫂趁早逃离。祥林临终一场戏写得催人泪下,出乎寻常:

 

(她呆呆地看着她小叔出去。回头,赫然祥林站在房门口了。

祥林嫂:祥林,你怎么走出来了?怎么能走出来?

祥林:我有话要告诉你。

祥林嫂:有话里面也好讲,吃药吧!

祥林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弟弟他要把亲讨,

妈妈想嫁你到山坳。

你年轻不知山中苦,

祥林嫂:不,没有的事!祥林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好好吃药勿胡闹。

祥林:谁胡闹?我都听到了,都听到了!

祥林嫂:祥林……(她伏在他膝上)

祥林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的毛病已难好,

看来勿会到明朝。

你不要顾我不要哭,

趁早离家快快跑。

祥林:(放下药碗,竟去开门)

祥林嫂:(一把拉住)唱      你的病是这样重,

我要服侍你在一淘。

(祥林摔开了她,却跌在一边。

祥林嫂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叫我孤单独人无处去,

还不如求求婆婆来打消。

祥林:跺足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不用再去寻烦恼!

祥林嫂:(带哭)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那里忍心将你抛!

祥林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要为我不肯逃……

我、我……也不想再活了!

(他一头撞向墒去,祥林嫂急拉,反被拖倒在地。

祥林嫂:祥林,祥林你不能!祥林……

(祥林挥手示去。

祥林嫂:叫我那里去好呢……

祥林:随便那里去……我不成了,我不会好了……(哭了)

祥林嫂:(也哭)祥林……

祥林:回到娘家去吧!卫家山去吧!你一个人做做吃吃,总活得过去的。

祥林嫂:祥林!

祥林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逃在外边虽然苦,

总比嫁到山里好。

祥林嫂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山里苦楚我知晓,

祥林:你知道就快点走!

祥林嫂:我走,你呢?

祥林:你就不要顾我了!

祥林嫂:祥林!

祥林:去吧,去吧!我要看你出去!你让我看你出去!

…………

 

三言两语,将祥林善良的性格刻划得入木三分!特别是他声嘶力竭地呐喊出“去吧!我要看你出去!你让我看你出去!”,观众的心怎么能不为之震憾!这就是南薇作品的魅力所在!戏到此处,再加上任何内容都是蛇足!那里还谈得上越改越好!又一个骗煞人,勿偿命!

纸包不住火。祥林嫂逃至鲁家帮佣,终究让卫癞子得知。碍於鲁四老爷也是当地士绅,轻易也不可莽撞得罪。且看他如何挟同祥林妈去鲁府行骗的:

 

卫癞子:祥林妈!(示意说话)

祥林妈:嘻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说出来真是对不起,

其实也不是大事体。

因为开春事务忙,

人手一时凑勿齐。

故所以,想同媳妇回转去,

不知可以不可以?

鲁四太太:喔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祥林嫂为人还和气,

做个生活也相宜。

假使能够不喊伊,

我看还是留此地。

(弟重一句。

祥林妈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承蒙太太看得起,

屋里厢生活实在来勿及。

难得伊,讨欢喜,

就让伊暂时此地离一离。

等过春天到夏季,

从新再回到鲁府里。

说出来真是对不起,

勿晓得,老爷太太依勿依。

鲁四太太:哦。

鲁四老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不是我们不愿意,

这里的生活无人抵。

祥林嫂做事还中意,

事情多做少化费。

抵要你,另外寻个来代替,

无论她到东或到西。

(弟重一句。

祥林妈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替工要问中保去。

鲁四太太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停工也要中保来提。

卫癞子:嗯,太太,我说句话,我说句话,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说得不对请勿记,

就算我癞子在放屁!

勿是今朝来恭维,

老爷太太真福气。

有田地,有根基,

有名望,有道理,

就是用人也方便,

要一批来又一批。

祥林妈就不能比,

人手勿够就断生计。

断生计就是断柴米,

断了柴米只好死。

 

鲁家支付了祥林嫂所有工钱。但还没有做满整月,祥林嫂趁机拖延时日。於是卫癞子设计河埠头趁祥林嫂淘米之时抢人。祥林嫂就这祥被卫癞子以八十千铜钿代价卖给深山老岭贺老六。当然相当一都分的“中介费”,又落入卫癞子囊中。

贺老六与祥林嫂夫妻生活好景不长,不久老六得了伤寒症。为了替老六医病,祥林嫂只得去借印子钱,又是卫癞子做的中保。卫癞子中间没有皮剥,是断然不干傻事的。可不?贺老六旧病复发之危难之时,卫癞子又逼债来了、

 

贺老六:老癞,我生病的时候,阿毛娘问你借的钱,现在……

卫癞子:现在我就是为了这事才来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上次借的那笔款,

现在日脚已经满。

近来时世交关乱,

勿是水灾就天旱。

免得利息天天盘,

故所以想同六嫂子算一算!

贺老六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其实不必再隐瞒,

屋里老早过勿转!

加上一次重伤寒,

差一点点气来断。

勿能出去生活干。

坐吃终究山要完。

还是请你去劝劝,

能不能限期放放宽。

卫癞子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勿是癞子不肯管,

对方面孔真难看!

好处根本不相干,

闲话要听一大串。

借格辰光大家愿

讨债辰光大家怨。

自己没有便宜沾,

我中保做得冤不冤?

既然你一时无法还,

今朝暂时还一半!

贺老六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半还是差得远!

卫癞子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做人勿好心太贪。

贺老六:家里没有钱,怎么谈得上贪心不贪心?

卫癞子:没有钱家里还吃饭?

贺老六:吃……

卫癞子:再说,你哥哥卖房子的定钱也好拿出来还债!

贺老六:放屁!

卫癞子:贺老六,我同你客来客气,要钱的不是我,还也在你,不还也在你,不过,你脑子清一清,人家也不是好弄的。大家弄僵了,我是帮不了忙的。

贺老六:你帮不了,就让他自己来讨好了。

卫癞子:你这是和我过不去!

贺老六:谁同你过不去?

卫癞子:你叫我做难人,不是和我过不去?

贺老六:你怕做难人,就不要做中保。

卫癞子:我倒是做中保做错了?六嫂子!六嫂子!

祥林嫂:(出)卫大叔。

卫癞子:那笔钱要是你不还哼,卫家山三岁小孩子,都晓得我卫癞子,是个光棍。钱是你借的,我就同你算账!

祥林嫂:阿毛爹!

贺老六:没有,告诉他没有,没有!

祥林嫂:怎么你又在发冷了?

卫癞子:没有,我看你吃药吃得蒙了心窍,你也想吃起我卫老癞夹来了?

祥林嫂:卫大叔。

卫癞子:这笔钱少了半个边,祥林嫂就不要想在你家里过安稳日子。

贺老六:你敢?你敢?

祥林嫂:阿毛爹,卫大叔!

卫癞子:你要不还钱,你自己同人家去说,去,去!

祥林嫂:卫大叔,卫大叔,(癞子拉了她开门欲去,老六取过猎枪,癞子大恐)

卫癞子:哎……老六,老六,有话可说,有话可说,。(突然抢枪在手,当头一下,老六跌在地上。)

祥林嫂:阿毛爹,你要逼死他……(孩子哭了)

卫癞子:六嫂子,六嫂子,你平平气,平平气,孩子哭了!(逸去)

祥林嫂:阿毛爹!

阿毛:爸爸!

祥林嫂:阿毛爹,你怎么了?

贺老六:我觉得冷,冷得很……

 

之后,儿子阿毛给狼叼走,贺老六贫病交加,又相继死去。贺老大卖掉祖屋,祥林嫂被赶出门。贺老六借的高利贷,卫癞子岂肯放过。而且他早有风闻。当然这些伤阴骘的事,他肯定是无孔不入,那肯轻易善罢甘休!当然这都是暗场戏,如果改成电视连续剧,卫癞子定然大有风头可出!无丑不成戏,本就是规律性的法则,还用说吗?

“四大名编”也真有福气,在风和日丽艳阳天,喝喝咖啡,哭哭祥林,不会有飞行堡垒社会局来找你麻烦,死了还好受大礼参拜,何等荣跃,何等风光。就这祥,越剧改革这段历史,弹指间灰飞烟灭,仿佛丁景唐、吴康、南薇、田汉、费穆、张骏祥、黄佐临、欧阳山尊、吴祖光、丁聪、梅朵、白杨……这些人都没有在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似的!太神了!上海越剧院,太有才了!卫癞子纵有匡世奇才,也会甘拜下风,自叹不如!盗铃毋须掩耳,掩耳岂是好汉!绿林风吹皱艺坛,千古美事有人传!“四大名编”果然福如东海……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四 祥林嫂与贺老六的苦涩缘份

 

祥林嫂被鲁四老爷认定为“不祥之物”,是因为她有剋夫之命,嫁了两个男人,做了两番寡妇。聊以欣慰的两任丈夫:祥林与贺老六,都是实实在在的厚道人。只是被天灾人祸压垮了的不幸者,与祥林嫂同命运、共患难的人世间短暂的侣伴,虽未白首偕老,却也情深意切。

祥林病痨入骨,灯枯蜡尽之际,听得自己母亲与卫癞子已在暗中谋划,在他死后,将自己的妻子嫁往山里,来换取弟弟婚事的聘礼,他不忍心自己的妻子再醮里山受苦,他要妻子逃走,而且要亲眼看着妻子逃离火坑……短短一段戏,寥寥几句话,将一个善良、忠诚,极具人格的魅力的艺术形象,展现在观众面前。南薇先生用如此洗练的手法,处理祥林嫂首任丈夫祥林临终的戏,而且处理得有如此大的穿透力、震憾力,确实是神来之笔。这比让祥林嫂寻死觅活,蹬足捶胸,唱上大段漫无边际的唱词,着实要高明百倍!

祥林嫂与第二任丈夫贺老六的戏,南薇先生所用笔墨,那是浓墨重彩,用了足够的心思来塑造这对患难与共的短命鸳鸯。两场重头戏,铺开了当时下层民众所普遍受到的人间炼狱,这就容易激起观众的共呜和同情。两场戏每一小段,一环扣一环,就像无形的绞索,将两个凄苦无援、与世无争的山民,步步勒紧,逼至绝境。

贺老六化了所有积蓄——八十千铜钱,托卫癞子找了个寡妇成家。谁知这位寡妇媳妇倔强无比,认可撞死也不愿拜堂成亲。洞房之夜,面对头扎绑带,血痕斑斑的新娘子,他该说些什么呢?终不成哑口相对,坐等天明吧?他鼓足勇气,还是开口了:

 

贺老六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新娘子,不要死,

我明白你肚里有心事!

人人全说山里穷,

其实是,山坳里日脚也宽舒!

村里靠的种田地,

山里打猎过日子

种田地,要完粮,要缴租,

打野兽,天灾人祸无牵制。

种田三春靠一秋,

打猎一年靠四时。

打多打少无人管,

不比他们,辛辛苦苦、勤勤俭俭、

秋收以后要归地主!

祥林嫂:让我回去!让我回去!让我……让我回去!

(祥林嫂情绪渐渐稳定,但仍热泪难止……

贺老六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新娘子,多哭无意思,

住在我家无坏处!

上无婆婆来指使,

下无姑娘多口嘴。

虽然是,有个哥哥不学好,

他是老早就不住在此

新娘子呀,我老六,一定决不亏待你,

你看我,有力气,有房子……

房子破旧我能修,

只要你愿意同我过一世!

白天你看我把枪试,

晚来我看你做针黹。

清早你为我烧茶水,

黄昏我为你说故事。

(白)你看,这都是他们送给你的银洋钿,还有衣料

祥林嫂:我不要,不要,我要回去!我要回去!(她将东西丢於地上)

贺老六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就是回去留不住,

过了明天也不迟!

你何苦,回去再把佣人做,

为财主店王去服侍!

屋檐底下做人难,

倒不如,在这里,自由自在过日子!

新娘子呀,我老六乱话说到此,

你仔细想想是不是?

祥林嫂: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且听他,絮絮叨叨一番话,

细思忖,道理也不差。

我定定神,看看他,

山里人,倒也乾净不邋遢!

浓眉大眼透忠厚,

细声细语,句句说的是真心话!

一时上,我实在无法主意拿

难道说,我命中注定要改嫁?

猛然想起祥林夫,

我怎忍心撇得下!

待等熬过这一夜,

我再仔细想办法!

(穿好鞋子的祥林嫂,真的迟疑了。

(那件衣料竟被未熄的火盆燃着了。老六急上前扑灭了,送还她身边。

贺老六:你还要回去吗?

祥林嫂:(摇头,哭了。)

贺老六:那你不要哭。

祥林嫂:(哭得更厉害。)

贺老六:做什么还哭呢?

祥林嫂:(她开始听话地急擦去眼泪不哭了。)

贺老六:你的额角好一点了没有?

祥林嫂:(让他看)喔。

贺老六:啊?

祥林嫂:(微嗔)你碰痛我了。

 

婚礼上大吵大闹,略含微嗔一句“你碰痛我了”,矛盾就轻而易举化解了。

这段唱是《祥林嫂》一剧的华采唱段,词真意切,毫无矫饰,实实惠惠,明明白白,把一个忠厚老实的深山猎户内心世界,刻划得有血有肉,恰如其分。而且在处理祥林嫂心理演变过程时,也合情合理。她没有破口大骂“强盗胚”,实际上此时此刻,她撞昏苏醒,软瘫在床,早已没力气骂人了。而贺老六也没有必要为“强盗胚”的误解而滔滔不绝、气急败坏的辩解了,这太无趣了,太乏味了。再仔细品味品味贺老六的唱词,声情并茂,雅俗共赏,还用得着一而三,三而再地去“改进”吗?想抢夺就抢夺,想剽窃就剽窃,何必既要做强盗,又要立牌坊!这不清清白白明摆着吗?还要我来解释清清白白词意涵义吗?尤其祥林嫂叼念着“我要回去”,贺老六竟然也没有强性阻拦,或怨声怨气唠叨着“八十千”彩礼来之不易,岂可竹篮打水一场空,而是说出这番话“就是回去留不住,过了明天也不迟!……”祥林嫂就是听了这番话,才缓过气来打量起这个山里陌生男人,唱出了:“且听他,絮絮叨叨一番话,细思忖,道理也不差。我定定神,看看他,山里人,倒也乾净不邋遢!……”就显得合情合理,层次分明,节奏紧凑,贴切真实。为什么要改得不伦不类?还硬说“四大名编”是“根据鲁迅原著改编”,“与南薇无关”!好!就依此说为准!以后凡提及当年越剧改革旧事,请再也不要拿“四大名编”大作来滥竽充数,以此标榜,以假乱真。不清不白的事,不是清清白白的人应该说应该做的,你说,是不是这个道理?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干起来总不够正大光明,尽管目前菜市场上,狗肉要比羊肉贵,也不能真伪混淆,是非颠倒。这与党一贯“实事求是”谆谆告戒是不是相去甚远?

之后,这对硬凑起来的夫妻总算过了几年安稳日子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白天山里把枪试,

晚来灯前做针黹。

清早厨下烧茶水,

黄昏门边说故事。

光阴似箭岁月逝……

但好景不长,不久,贺老六得了伤寒症,祥林嫂在一筹莫展的情况下,让卫癞子作保,借了高利贷。而贺老六的大哥是个混混之辈。一娘生九子,九子十条心。他想将祖屋抵押,托人借钱,被贺老六怒斥一顿。这也为祥林嫂失子丧夫之后,被大伯赶出门,留下伏笔。接下来卫癞子前来逼债,并将贺老六打晕在地。贺老六伤寒复发,祸不单行,儿子阿毛被狼叼走……灾难接二连三而至。临终前他深情地向祥林嫂倾吐出肺腑之言:

 

贺老六:阿毛娘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阿毛娘,你真苦,嫁了我!

好日脚从来没有过,

坏日子早夜伴你我!

愁这个,愁那个,

临到头,一场无结果!

牛一样的操劳,马一样的做,

受尽了冻受尽饿。

烧火挑水领孩子,

抽空还要服侍我。

别的人,说你的命生得硬,

我偏说,你一生一世受尽人欺侮。

从前我是还糊涂,

现在想想都清楚。

祥林死,不是你的错,

卖你到山坳是你婆!

别人硬说你姓了贺,

还说你命硬要克丈夫!

祥林嫂:老六……(大哭)

贺老六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可怜你,别人欺你你难对付,

你一肚的冤枉无法诉。

 

贺老六在临死之前,说出了他心灵深处对自己妻子的看法。祥林嫂一切悲惨的遭遇,并不是她的错。贺老六唯一放心不下的是“可怜你,别人欺你你难对付,你一肚的冤枉无法诉。”

尽管贺老六与大伯为典卖祖屋之事吵过嘴,为了让祥林嫂在他死后不受欺侮,这条硬汉子只能低声下气求恳大伯:

 

贺老六:看在亲生弟兄面上,看在爹妈面上,哥哥你要答应我,答应我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放他们母子一条路!

 

而这位亲哥哥在贺老六死后,一面假仁假义劝慰弟媳妇。临走时,又是用一句话,撕下了他脸上的一付假面具:

 

大伯:弟媳妇,不要哭了,总有办法的,哭也没有用,办后事要紧!明天我带人来看房子!

 

“明天我带人来看房子!”

一句话点题,毫无赘笔。舞台处理乾净利索,南薇先生对编剧技巧的娴熟和舞台上节奏的把握,正显示了他力透纸背的功力。这也正是傅全香前辈称他为“编剧奇才”的缘由。

 

        五、祥林嫂与鲁老爷的生死搏奕

    祥林嫂悲剧的产生,最根本的原因,当然是濒临灭亡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那个社会,以及封建主义没落的伦理观念。而这种杀人不用刀的封建伦理观的代表人物,即在戏剧上作为艺术形象呈现在舞台上的,即是鲁家的鲁四老爷和鲁四太太。这才是祥林嫂们的真正无力抗衡的对立面。

对於鲁四老爷的政治立场,以及他对现实的态度,南薇用极精炼寥寥数语便交待得一清二楚。毕竟不是写辛亥革命,写六君子血溅菜市口,再画蛇添足加两个“戏”的局外人,让其在台上无的放矢胡说八道发上一大篇政治宏论,此类赘笔,看似词藻华丽,实则空洞乏味。鲁四老爷一上场,异常气愤地在自言自语发了几句牢骚之中,画龙点睛般地将人物的处世观勾勒得异常清晰了:

 

鲁四老爷:这个年岁,越来越不像话了!过得好好的,又来什么维新、革命,照这样的维来维去,革来革去,把有钱人革成了穷人,把穷人革成了有钱人,还成什么世界……革了再革,维了再维,这个世界,还成什么体统!这,这,真是!

鲁四太太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国家事体少过问,

好好保养你身体!

鲁四老爷:革命党岂有此理,革得富人变穷人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这样还成什么话?

简直来东放狗屁!

 

鲁四老爷做的第一位大事,便是为儿子阿牛攀了门高亲——张翰林家的千金小姐。他认为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这是常礼”。他按此封建伦理的正统办了这件大事,当然自鸣得意,沾沾自喜。看他飘飘然的神气模样:

 

鲁四老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做事情不会错,

况且是,婚姻大事要我担当。

女家官宦书香后,

小姐品貌亦端庄。

陪嫁多,人品好,

可称户对又门当。

鲁四太太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阿牛自己可知道?

鲁四老爷:什么话,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这是常礼!太太,你也学起维新派,革命党来了!这……真是……放屁!(一个喷嚏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一家之事由我主张!

这门婚姻我定了,

新春三月就拜堂。

 

鲁四老爷与鲁四太太对雇用祥林嫂的杯水微澜似的争执,反映出鲁府主人对此事处置的两面性,实质上,对祥林嫂和欺侮、凌辱、盘剥、态度,完全站在同一个立足点。当得知祥林嫂是从家中逃跑前来帮佣时,两老夫妻看法就有差异。鲁四太太是个妇道人家,看法挺实际:“……她这样的有力气,不贪谗,不偷懒,薪工什么的全不计较,一空就做,停了她,年底,祝福,或者过时过节,杀鸡宰鹅,扫地擦窗,通夜的烧火淘米煮福礼,都是她一个人担当了,短工不添,忙月也不添,我们省了多少钱?人家都说鲁四老爷家里的长工用着了,比勤俭的男人还勤俭!”而鲁四老爷考虑得簪缨世家名望声誉问题,不能为一个小小女佣败坏了家风清白。他埋怨道:

这都是维新害我老百姓,

连累租米收不成。

你既然底细都问清,

为什么,逃走竟会不知情?

……………

别人说的全是真,

亲眼目睹有凭证。

没有原因的话我不会听,

就是听了也不会信。

半月前,她到河边去淘米,

遇到他们的婆家人。

说是她的堂叔叔,

他居然,寻上我家来问讯。

两人争执了一黄昏,

难道你不问也不闻?

 

那他是不是不像他太太那样贪贪小便宜呢。非也,紧接下来一小段戏,南薇先生将这个土财主贪婪、刻薄、吝啬、势利的本质,刻划得淋漓尽致、入骨三分:

 

(这时鲁四老爷正在查账看。

鲁四老爷:怎么这两笔钱也不回收?

账房:去收过几次了,说是要求缓过三、四天。

(太太念赵佛来。

鲁四老爷:然而……不管她是怎么样,真的还不出,假的还不出,你派人去县里,就说再去收一次,告诉他们过期不还,是要押人的……

账房:(应之)是(欲下)

鲁四老爷:然而押东西也可以。

账房:(应之)是(欲下)

鲁四老爷:然而……东西要值钱的。

账房:(应之)是(欲下)

 

这不是信手拈来的闲笔,而是对道貌岸然鲁四老爷,作了一个绝妙的注脚。

 

等祥林嫂受尽祸灾,二度重回鲁府帮佣,南薇先生将鲁四老爷封建伦理卫道士的本性显露无遣。他一贯主张女子要从一而终,寡妇再醮败坏纲常,尤其是年岁尽时祝福大礼,寡妇不乾不净之人,是绝对不允许触摸礼器祭品的,这是对天地的不恭,对祖宗的亵辱。鲁迅先生小说以《祝福》为题,也借助这民间习俗,对祥样嫂恭献祭礼先后两重天遭遇的描述,揭露封建礼教坑人害人的残酷性。南薇先生的处理,出人意料的构思和布局,是极为精彩的一场戏。用非常独特的戏剧结构方式,揭示出鲁迅先生作品的深刻主题。就像一颗被埋了半个世纪的夜明珠,应该让它有出土之日,重放光彩!

祝福的习俗,在浙东地区是非常隆重的家庭祭祀大典。通常在年三十夜,祝福时有专用的腊器,也称锡器,实际上是锡与铅的合金。有罩的灯台、烛台、蟠龙为饰,非常漂亮,有高高的香炉,香炉纹饰有几层。酒盅碗盏花祥繁多,各有专用,不可混淆。平时放置在专用木箱内。鲁四老爷家应属四房。木箱上用广漆黑字写上“鲁伦四房”四个字。平时不用搁置一边,岁未祭祀之前,取出擦洗一清。通常祭品有三牡:公鸡宰杀洗净后口噙香葱一枚,大鲤鱼一条用红纸将眼蒙住,方肉一条上插小刀一柄。锡碗盛的都是素菜五谷。酒以黄酒为主。而上恭时必须恭恭敬敬,中规中短,稍有疏忽,即被视作不吉利,会影响祖宗保佑,来年诸事不顺。

南薇在处理这场戏时,先用仆人的七嘴八舌作了大量渲染铺垫:

 

仆乙:消带(得——绍兴方音)哉!消带哉!早早消带哉!

仆甲:太太决定的。

阿香:老爷吩咐的。

三婶:等一会……就知道了。

柳妈:摆供的时候就知道了……

祥林嫂:哦,哦……(她欣喜地笑,兴奋了)我长远不摆供了,冬至节祭祖的时候,就没有让我去摆,那天我就是烧烧火,他们都说我不干不净的,他们都晓得,我做的都是祖宗不欢喜的。

三婶:现在你捐过门槛了。

祥林嫂:捐过了,捐过了。

柳妈:祥林嫂,你做得动吗?

祥林嫂:做得动,杀鸡宰鹅,淘米扫地都做得动。

阿香:我们都弄好了。

祥林嫂:那我……我扫地去。

仆甲:地短工扫过了。

祥林嫂:挂灯……

仆乙:灯,啊,老早挂好东哉。

祥林嫂:……擦锡器,擦锡器……

三婶:锡器,忙月在擦。

祥林嫂:……哦,那我……

柳妈:你还是等摆供吧。

仆甲:摆供罢,摆供罢。

仆乙:实格(绍兴方音:是的。)……

 

摆供品职司,其实“太太决定的”“老爷吩咐的”,不能让祥样嫂沾手。这个悬念,所有人都知道,只有祥林嫂一人还蒙在鼓里。突然出来一个名叫阿招的忙月(临时工):

 

我的名字叫阿招,

因为此地忙月叫。

老爷说,摆供辰光人手少,

太太说,迎接福神顶紧要。

现在天色已勿早,

福礼是不是已烧好?

众人:(一致同声)哦,摆供了!

(於是,搬的、拎的忙着。祥林嫂夺了阿招手里的福礼,紧跟着两个仆人抢先去了。阿招於是另外抬了盘福礼出去。

(锣鼓又响了,突然,小丫头子奔上。

小丫头子:啊呀,你们谁叫祥林嫂去摆供的?

三婶:怎么?

小丫头子:她闯了祸了。

众人:啊?闯祸?

阿香:我们没有叫过她。

柳妈:是她自己去的。

三婶:她闯了什么祸了?

 

祥林嫂自以为捐了土地庙门槛,为自己嫁两男人罪孽赎了身,身子干净了,便可像从前一样参与摆供大礼,却不知犯了大忌!鲁四老爷怒气冲天来至厨房:

 

祥林嫂:哦,柳妈,三婶,我打碎了,盛米的饭碗打碎了,阿香,打碎了!

鲁四老爷:不早不迟,偏偏要在这时候,偏偏要在这个时候。

鲁四太太:早知道她会变成这个样子,倒不如那个时候不用了她!

鲁四老爷:我是怎么告诉你们的,这种人虽然可怜,然而败坏风俗……过时过节千万不好叫她动手,否则不干不净,祖宗也不要吃的。

鲁四太太:你动手也罢了,叫你放着,你偏不听,我米一拿,你倒往地上打碎了。

众人:啊呀,千碎万碎……

祥林嫂:我,我捐过门槛了!

鲁四老爷:(掴了她一掌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捐了门槛又怎样?

难道你,不祥之物就变吉祥?

你的命是比山硬,

真是时辰八字完全忘。

你同两个男人拜过堂,

你为两个男人做孤孀。

一个儿子遭了狼!

祥林嫂:我真笨,我真笨!

鲁四太太:是呀,你不知道春天里也会有狼……

鲁四老爷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这都是,你命里注定无法抗。

自作自受自身当,,

你冲犯我家,福神菩萨太莽撞!

鲁四太太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们为你来设想,

你还是,趁早别处去帮忙。

 

祥林嫂听到要辞退她时,她急得手足无措,只能苦苦哀求:

 

祥林嫂:不,不,太太,太太,你是说不要我了,你是说不要我了,你不要我登在这里,你叫我到那里去啊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我是家破人又亡,

那里去寻人家帮?

老爷太太不收养,

我一定饿死在路旁。

鲁四老爷:我真有点不懂,她还有什么丢不下的?这个年岁,不让自己活得无趣,不让别人看得讨厌,为人为己,岂不是好?

祥林嫂:老爷,老爷!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你不念今天念平常,

太太,太太宽宏本大量。

鲁四太太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们出钱你做工,

别的说话也不用讲。

阿香替她去铺盖打,

(白)照例这个月你还要做三四天,我也给你补满了一个月,你去领三百钱给她,叫她就走!

 

就这样,除夕之夜,风雪满天,她被鲁家无情地赶出家门。等待她的,只有死路一条!这场戏,南薇先生没有正面直写鲁四老爷在摆供时阻止祥林嫂端盘摆供,而是将场景设在厨房。先让佣人们神秘兮兮,而且略带些优越感——“太太决定的”“老爷吩咐的”,不能让祥样嫂沾手福礼这一“机密”,他们都事先得到关照,看似随意,实际上用的是先抑后扬的手法,作了侧面迂迥的铺垫。只有祥林嫂还在做她的美梦:她用所有积蓄,在西镇土地庙捐了门槛,她自认为自己已一身干净,可以参与在鲁府是异常荣光的摆供仪式——实实在在,祥林嫂一生清清白白,并无垢污,只是封建礼教判定寡妇再醮,有违纲常,是不祥之物,这点道理,她是至死也弄不明白的。然后她自告奋勇动手摆起供品,结果打碎碗盏,酿成大祸。让鲁四老爷点穿这个悬念:“捐了门槛又怎样?难道你,不祥之物就变吉祥?你的命是比山硬,真是时辰八字完全忘。你同两个男人拜过堂,你为两个男人做孤孀。一个儿子遭了狼!这都是,你命里注定无法抗。”决定除夕风雪之夜辞退祥林嫂。祥林嫂再三恳求,无济於事。戏的高潮步步逼紧,节奏明快,自然无痕,最后她绝望地高声呐喊:“一个人死了之后,究竟有没有魂灵的?”这就是祥林嫂对封建礼教的强然控诉!她在万般无奈,无路可走的悲愤之中,决定去劈掉土地庙所捐的门槛,劈掉这欺人太甚封建礼教的桎梏……戏就是这祥自然而然地推向至高点,一气呵成,毫无拖沓,大气磅礴,令人窒息。南薇先生对戏剧节奏的把握,和对高潮戏的处理,是值得我们去作深层次的探讨,借鉴和学习的!何必再做些鸡鸣狗盗的丑事,来玷污越剧发展历史呢?不是自不量力,便是另有所图。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还用得着有人去挑明吧?

《祥林嫂》最绝的两段唱,是柳妈和祥林嫂所唱:

 

柳妈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祥林嫂你实在笨,

一撞就该送性命,

到现在两个男人在阴间等,

等你去了将你分!

祥林嫂:柳妈,这是谁说的?

柳妈:这还要谁说?谁还不知道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我看你快到西镇土地庙,

捐条门槛当替身。

千人踏,万人跨,

赎了你一世大罪名。

(白)唉!可惜白撞了一下。

(外边叫柳妈了。柳妈走后,祥林嫂更形恐惧。

祥林嫂:唱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祥林嫂你实在笨,

一撞就该送性命,

到现在两个男人在阴间等,

等我去了将我分!

我定要快到西镇土地庙,

捐条门槛当替身。

千人踏,万人跨,

赎了我一世大罪名。

“四大名编”无论如何表白,这几句南薇的唱词,你有什么高明办法绕过去?可惜我们的著作权法非常与众不同。创意是没有知识产权的,也不受法律保护。相似度超过60%,才好谈“侵犯”,且看南薇梁祝案的判例,相似度高达90%,也不能算剽窃。还奢谈什么要创建保护知识产权的模范城市,谈什么?那叫笑话奇谈!

不噜嗦了,多说也遭人烦,暂时搁笔吧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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